我只做和藝術相關的事情,並且做到極致——獨立策展人胡朝聖談藝術、策展與夢想

「故事敘事者是一位良好的顧問,

但和諺語不同,他不是只為某些情況提供建議,

而是和智者一樣,能為所有情況提供忠告,

因為他有能力以整個生命作參考。

而且這個生命不只包含他自己的經驗,

其中也有許多其他人的經驗。」

——《說故事的人》,本雅明

前言

有在參與與留心各類型藝文活動的朋友以及原先就在藝術、電影與文學相關領域的人士,由於經驗使然,可能比起其他人更常聽到「策展人」(curator,照顧展覽品的人)這個字眼,也由於親身參與的機會比起其他人相對頻繁,也因此對「策展人」的身分與職業會有較為清晰的概念、輪廓與想像。即便如此,對社會上的大多數人來說「策展人」仍屬謎樣的存在。我們當然可以以非常直觀的、望文生義的方式去認識「策展人」,可是如此一來就等於我們自動棄絕認識他人瞭解他人甚至是與他人交流的機會,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假使我們仍然決定以望文生義的簡單行事詮釋與認識策展人,由於我們的週身缺乏類似的條件,勢必無法回答策展人到底策了什麼展了什麼又是什麼人了。

對胡氏藝術公司創辦人與執行長胡朝聖先生來說,策展人就是當前資訊社會的「說故事的人」(storyteller的概念源於德國歷史學與哲學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我們非常有幸能夠請到舉辦過包括以台北東區商圈做為藝術展覽地點的「粉樂町台北東區當代藝術展」以及在都市裡種稻耕田與收割的林銓居「晴耕雨讀:行為、地景藝術展」等諸多話題性的藝術展覽的獨立策展人胡朝聖老師,跟我們分享他自學生時代起如何以獨立策展人為志業和職業的理想,以及每個階段的考驗帶來的啟示,如何豐美自己的策展人生。

 

學生時代

「這是一個需要說故事的年代,這是一個需要資訊整理的年代,策展人就扮演著資訊中界的角色,策展人把自己的專業藉由展演的方法論,以主題的形式,展現在大眾面前。」這是經歷了分別在台灣與美國的學生時代,進入職場工作進入職場工作至今超過20年的胡老師對策展人的角色所進行的最新詮釋。

「雖然小時候就喜歡畫畫與藝術創作相關的事物,但真正瞭解藝術發展的歷程是在大二的時候」,80年代在輔大傳系讀書時,和大多數大傳系的同學一樣,除了拍電影、看各類的藝術與實驗電影之外,偶爾也參與舞台劇的演出,不過卻因緣際會修了一門與藝術有關的課程,反而啟發了胡老師對自己往後人生的諸多思考,這其中包括了對世界的看法、對自己的瞭解,還有對未來從事的工作的輪廓——當時雖然很明確的知道未來要做的是和藝術有關的工作,但是對策展人或是藝術管理的概念卻既朦朧又模糊。

由於僅有朦朧的概念,在不認識與藝術工作相關的人士的客觀條件下,一直到退伍進入職場以前,幾乎所有的閒暇與娛樂,除了用來閱讀與藝術史、美學理論等相關的藝術類書籍,也用來參觀美術館辦的各類展覽。90年代中期原本打算要到歐洲攻讀研究所學位,考量到二戰終戰以後當代藝術的發展重鎮在美國紐約,結束了在畫廊一年多的工作,在96年FIA(紐約流行時尚工業學院)入學前提前近一年穿梭在紐約的藝廊、博物館與大小劇場看展覽演出,修習藝術評論的課程。

 

從策展人走向獨立策展人

28歲離開待了3年半的紐約回到台灣,胡老師進入了主事者非常有理想並且非營利導向的富邦藝術基金會,並且接手執行了回應同年發生在南投的921大地震的「生生不息」,負責國內外藝術家的聯繫以及展場規劃的工作。兩年後,當做為向國外人士介紹台灣當代藝術的粉樂町展覽在經歷了2000年的香港、2001年的澳洲伯斯雲遊要回到台灣落腳展出時,在苦思不到適合展出的室內展覽空間時,與藝術家腦力激盪下建議將38組藝術家的藝術創作縫入台北東區的商業地景,打破藝術展覽品必須在博物館等純美學空間裡面陳列與觀賞的慣習,而粉樂町別開生面的藝術展出形式雖然花了半年的時間用來和商家與藝術家溝通、消弭彼此心中的疑惑與不安,卻成為富邦藝術基金會最具延續性的藝術文化展出活動。

「以粉樂町為例,我可以從這個時間的跨度裡頭看到空間的變化,東區的商家已經從以往單純的商品流通的買賣,釋出一部份的牆面或是櫥窗空間讓作為文化與藝術品的展示,很多企業也越來越願意在公共空間投入展覽資源,為美學教育投注棉薄的心力。」胡老師以粉樂町的例子,回顧公眾、公共空間和藝術做為一種教育功能的社會使命時如是說。

「過去的策展人都在機構之內,雖然策展本身是件非得協同合作才得以完成的事情,不過只有獨立的策展人才能有完全的個人意志」,離開了富邦藝術基金會之後,胡老師啟動了不隸屬於任何機構的獨立策展人的職涯至今,2003年的「夜視‧台北」國際錄像藝術展是胡老師做為獨立策展人的第一個展覽「作品」,由於展出的藝術特性使然,胡老師因此有意打造一座屬於夜晚的美術館,但為了催生這座美術館也讓胡老師面對了包括獨立策展人身分帶給他的諸多難題,也瞭解到缺乏企業光環庇蔭的獨立策展人學會各種資源交換的必要:

「『夜視‧台北』讓我面臨到手頭沒有資金的現實,半年的時間拜訪超過50個機構卻募不到任何一筆款項,當時的困境一方面讓我瞭解台灣的大多展覽若不是倚賴企業,就得向公部門申請像是台北市文化局和國藝會之類的各式各樣的補助——當時公部門的補助款加總只有50萬,為了完成『夜視台北』我辦了生平第一張現金卡,展覽最後由韓國的三星(Samsung)公司贊助了最龐大的器材支出費用,而由誠品書店贊助了展覽空間。」

 

燃燒的熱情

「獨立策展人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這個身份同時兼具了個人意志的最大化,同時又能下手實踐個人理想,將這個理想以展覽的形式展現出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獨立策展人在實踐自己的意志的同時,其實就是在一步一步完成夢想;換句話說,獨立策展人從展覽概念的催生、到藝術家的邀約、展覽空間各種問題的克服、布展教育活動、宣傳、募款等等都需要獨自完成。獨立策展人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你必須將天馬行空的概念以展覽的血肉實體表現出來。而且,對我來說,藝術策展人對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必須要瞭解,現在的策展人更像是跨學科的研究與實踐者,對於全球的地緣政治必須關心,對經濟也必須研究,對社會與弱勢議題都要瞭解,甚至對環境的議題也要非常敏銳,這一切都與藝術息息相關,當藝術家跨出了工作室想要與社會上的其他人對話的時候,策展人當然就需要瞭解他們,關心藝術家所關注的議題。」

經歷了「夜視‧台北」的磨練,年復一年,胡朝聖老師本著讓大眾能更親近藝術的初心,並深信藝術作品具有教育公眾引發議題的積極特性,堅持做不讓參觀者花錢購票入場的展覽,而交出了包括「流行的意外」、「 Insportsration動見」與「晴耕雨讀:行為、地景藝術展」等規模大小差異卻膾炙人口的展覽作品,並擔任引介台灣當代藝術對外的重要窗口,此間能夠讓他維持著他自己中那些「曠日廢時又耗費大量金錢」的展覽的動力的無非對於藝術的熱愛。

大家也許不知道,胡老師為了「晴耕雨讀」策劃了五年,為了「流行的意外」準備了十年,橫在概念到最後完成之間的,是各種主客觀干擾的以及成就的因素,胡老師相信很多事情之所以沒有辦法解決,也許真的是因為自己當時的能力不足,也非常有可能是時機還不夠完熟,但是這些影響的因素卻不能夠拿來證明自己是個失敗的人。這些都不足以消磨他對藝術的熱愛,減損他對藝術的熱情。對他來說,只要某個概念還活在自己的心中,總有一天他會以展覽的形式讓它發芽。

10912694_10153048780002952_1455134891_o

終結認真的低潮

當然胡老師也曾經歷一次「認真的低潮」,那一次的低潮發生在與大學同學的聚會,當時甫從紐約回來在富邦藝術基金會服務的胡老師和同學聊到薪水時,忽然發現薪水跟其他同窗比起來似乎相對的低。坐在胡老師的對角作為訪問人的我,有點獵奇地等待著胡老師的故事:「那個時候會出現很強烈的孤獨感,孤獨感來自於對自己的懷疑甚至是否認,因為在藝術圈工作沒有令人滿意的收入,也一直在作非常基礎的工作,但我自我反問如果一直專注在物質思考的時候,當時的工作就將不會是自己要做的工作了。」接著胡老師以整個生命對藝術的執著與愛為此低潮劃下完整的句點:「之後發現自己在做的工作就是對自己的熱愛的實踐,而能對自己的熱愛以生命實踐那才是更重要的事情。而且只要相信自己正在進行的事情對周遭的人與環境會產生正面與長遠的改變,熱情就能不斷持續。」

胡朝聖老師非常喜好閱讀,而且有個同一個時期讀好幾冊書的習慣,受訪的此間正在閱讀的是60年代法國非常重要的後結構主義者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的《符號帝國》與美國的地理學者大衛哈維(David Harvey,1935—)的新作《資本社會的17個矛盾》,兩冊都不是太好讀的嚴肅書籍,兩位作者的思維多半帶著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的色彩,而我相信胡朝聖老師也有著同樣的印記,何以見得?因為信奉實踐。

採訪整理:黃午

 

關於胡朝聖


1970年生,輔仁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學士,紐約流行時尚工業學院(FIA)藝術管理碩士。同時身為策展人、作家、中華民國視覺藝術協會常務理事、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與胡氏藝術公司執行長。